古今詩歌比較

1、盡管紀弦曾斷言，“新詩乃橫的移植，而非縱的繼承”，但考察二十世紀的中國新詩文本，就會發(fā)現(xiàn)紀弦的說法未免武斷，并不完全符合實際。事實上，從白話新詩的鼻祖胡適開始，二十世紀的新詩創(chuàng)作和評論鑒賞，都程度不同地稟承了古典詩歌傳統(tǒng)的一脈血緣。小到一個意象，一句詩，一首詩，大到一個詩人，一個流派，一種詩體，一種詩學主題，一種表現(xiàn)手法，均可從中尋繹出古典詩歌與現(xiàn)代新詩之間的施受傳承關(guān)系，筆者近年發(fā)表的古今詩歌比較研究的系列文章，對此進行了較為集中的探

2、討。本文選取幾組可供比較的古今詩歌文本加以鑒賞，為現(xiàn)代新詩對古典詩歌的縱向繼承提供幾個具體例證。這將有助于讀者認清古典詩歌的現(xiàn)代價值與現(xiàn)代新詩的藝術(shù)淵源，有助于讀者更加深入準確地理解和評價相關(guān)作品的情感內(nèi)涵與詩藝特色，有助于糾正人們長期形成的現(xiàn)代新詩與古典詩歌關(guān)系斷裂的偏頗認識，有助于改變當前詩學領(lǐng)域里新詩與舊詩在創(chuàng)作評論鑒賞方面缺乏溝通甚至互相對立的不良態(tài)勢。一、何其芳的《羅衫》與班婕妤的《怨歌行》羅衫我是，曾裝飾過你一夏季的羅衫，如

3、今柔柔地折疊著，和著幽怨。襟上留著你嬉游時雙槳打起的荷香，袖間是你歡樂時的眼淚，慵困時的口脂，還有一枝月下錦葵花的影子是在你合眼時偷偷映到胸前的。眉眉，當秋天暖暖的陽光照進你房里，你不打開衣箱，檢點你昔日的衣裳嗎我想再聽你的聲音。再向我說“日子又快要漸漸地暖和?！蔽覍⑼浛靵淼氖潜c雪的冬天，永遠不信你甜蜜的聲音是欺騙。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fā)。?？智锕?jié)至，涼飚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

4、中道絕。何其芳的《羅衫》，詠物擬人，是失愛者往昔歡樂的回憶，被棄怨情的訴說，癡心依舊的表白?！傲_衫”喻指昔日的“我”，曾裝飾過“你”一個夏天。而今，夏去秋來，“羅衫”被折疊著放進衣箱。在遭受冷落的幽怨中，“羅衫”回憶著夏天曾經(jīng)的歡樂：我曾和你一同放舟蕩槳，襟上染著你嬉游荷塘的荷香；我曾和你狂歡到慵倦，袖間浸染著你喜悅的淚水和困盹的口脂；我曾和你月夜幽會，胸前映著錦葵花的影子。回憶的內(nèi)容香艷濃郁，富有暗示性，見出“我”和“你”親密到何種程

5、度。而這也正是致怨的原因。所謂愛之也深，怨之也切。但怨而不怒。“我”仍像夏天一樣愛戀著你，并且希望你能再度把“我”想起，當秋天暖暖的陽光照進你的“跫音不響”，“春幃不揭”，“窗扉緊掩”，一片寂靜，毫無生趣。又到了“暮色起春愁”的“向晚”時節(jié)，思婦一天的苦苦等待眼看又要落空了。突然，黃昏的時間臨界點上響起一陣“達達的馬蹄聲”，在這一片寂寞的小城里，顯得格外引人注意。蹄聲由遠漸近，聲聲踏響在憑窗盼歸的思婦的心上。思婦以為是游子歸來，她那“等

6、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般綻開了美麗的喜悅。然而，她錯了，讓她怦然心跳的馬蹄聲，從她的窗前驟然馳過，那“不是歸人，是個過客”。深心專注、癡迷等待的她，犯了一個“美麗的錯誤”。她那乍喜的容顏，倏然間便如蓮花般凋謝萎落了。這首詩中包含的情節(jié)因素是“誤會與巧合”，江南小城思婦錯把過客當作歸人的藝術(shù)構(gòu)思，顯然借鑒了蘇軾的《蝶戀花》下片：“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一堵高墻所隔，墻內(nèi)佳人笑本無意，墻外行

7、人聽者有心。佳人打完秋千轉(zhuǎn)回閨房去了，行人駐足有頃之后也趕路走了，歡聲笑語漸漸地聽不到了。然而，孤寂的行人被這活潑的笑聲觸動，凝然神往，浮想聯(lián)翩，當笑漸不聞時，行人竟有一種失落感油然而生，心緒繚亂，十分苦惱。生活中，這類莫名其妙的單相思喜劇很多，作者把這種普通的題材作了集中的處理，讓“墻里墻外”“佳人行人”“多情無情”“笑惱”構(gòu)成對比，產(chǎn)生出類似“無焦點沖突”的喜劇效果，奇情四溢，妙趣橫生。鄭詩的馬蹄無意，思婦有情，一如蘇詞的笑聲無意，

8、行人有情。蘇詞里的墻外行人錯解墻內(nèi)佳人的笑聲，鄭詩里的江南小城思婦錯把過客當作歸人，從情節(jié)因素來看，二者均基于誤會與巧合，構(gòu)建了帶有無焦點沖突性質(zhì)的戲劇化情境。其實，鄭詩對蘇詞的借鑒不僅止于此，還有更深的比興象征層面。在蘇詞中，“多情”的行人是蘇軾的自比，“無情”的佳人指最高統(tǒng)治者。積極用世的作者對“佳人”一往情深，忠貞不貳，而最終卻被冷落在封建統(tǒng)治圈子象征的一堵高墻之外，四顧茫然，無所歸宿。在鄭詩中，犯下“美麗的錯誤”的當不僅是思婦，

9、游子恐怕也懷有犯錯誤的負疚感：為什么“我”只是“過客”而不是“歸人”為什么“我”讓“季節(jié)里的容顏”等待落空為什么“我”只能“打江南走過”而不能停留詩中那古典的游子思婦的濃重怨情里，摻入的是現(xiàn)代社會迫于政治分裂而去國懷鄉(xiāng)者的濃重鄉(xiāng)愁?？梢娻嵲姴粌H借鑒了蘇詞單相思的生活喜劇情節(jié)，鄭詩更像蘇詞那樣，寄托了社會政治意義和身世悲涼之感。三、高準的《香檳季》與《詩經(jīng)關(guān)雎》香檳季蕉花紫了噯，五月來了五月是玫瑰的顏色小溪的夢珍珠般地閃動雎鳩起勁地叫著了